敦煌藏经洞封闭原因蠡测——从文献原状、寺院藏经制度与于阗关系谈起
作者:文案编辑 发布日期:2026-08-10 浏览次数:17 来源: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



一、为什么藏经洞封闭之谜仍然值得讨论



藏经洞的性质与封闭原因,并不是一个新问题。百余年来,敦煌学界已经提出过多种解释,但迄今没有任何一种说法能够毫无障碍地解释全部材料。也正因为如此,藏经洞才不断吸引研究者重新审视:它究竟原来是什么样子,为什么在十一世纪初被封闭,封闭之后为何敦煌地方文献几乎突然出现断裂?

从现有纪年材料看,公元1002年前后仍有较多与敦煌相关的题记和文书;此后壁画绘制虽未停止,但地方文献记录显著减少。这一“突然沉默”构成了藏经洞研究中最耐人寻味的问题之一。讨论这一问题,不是为了简单推翻前人、宣布某一种观点最终获胜,而是希望通过重新核对原始记录和文物形态,尽可能减少解释中的障碍。

研究的第一步,应当回到藏经洞开启时的原状。今天分藏于英国、法国、俄罗斯、中国、日本等地的敦煌文献,已经过王道士、斯坦因、伯希和、奥登堡以及后来各国编目者、收藏者和研究者的多次翻检、拆分、重编、修复和流转,绝不能把今天的现状 直接等同于1900年开启时的原状。



二、藏经洞开启后,原始秩序是怎样被改变的格调



藏经洞最初并不是在现代考古学规范下开启的。王道士及其帮手只能凭直观判断卷子是否完整、书法是否美观,并不具备文献分类、考古记录和整体保护的专业知识,但也不能把全部责任简单归于个人。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尚未建立成熟的博物馆、考古学和文物保护制度,即使伯希和将部分文献带到北京后,京师大学堂等处的学者看到这些材料后,也没有及时组织人员赶赴敦煌进行系统保护。

1907年,受过正规训练的斯坦因来到敦煌。他虽不是汉学家,但熟悉东方语言、测绘、考古记录和科学探险的方法,因此留下了关于藏经洞较早、较细致的科学记录。斯坦因在第16窟甬道搭设临时工作空间,将第17窟藏经洞中的卷子搬出挑选。由于不会汉语,因此往往选择完整、外观漂亮、带绘画或使用非汉语文的材料。王道士则更重视书法整齐、卷面完整的佛经。由此形成了一个结果:大量学术价值极高的绢画、帛画、梵文、藏文等材料被斯坦因取走,而部分普通汉文佛经反而留在了敦煌。

伯希和到达时,并不知道斯坦因已经来过。他进入藏经洞后,以“非汉文、非佛教、有纪年”为主要选择标准,从包裹中抽取材料。以当时学术眼光看,这一标准能够迅速筛出稀见文献;但从今天重构藏经洞原状的角度看,这种抽取严重破坏了原有包裹、经帙和文献之间的关系。

因此,斯坦因、伯希和既是文物外流的重要参与者,也是最早留下系统记录的人。评价他们不能停留在道德标签上,还必须分析他们的工作方式对今日研究造成的双重影响:一方面保存和公布了大量资料,另一方面破坏了藏经洞内部的原始秩序。



三、斯坦因记录中的“正规包裹”与“杂包裹”



斯坦因的报告提到,藏经洞内大体存在两类包裹。一类可称为正规的图书包裹,即按传统卷帙制度整理的经卷;另一类是杂包裹,其中包括贝叶经、非汉文写本、绢纸绘画、丝织品、木片、碎纸和其他杂项材料。

传统中国藏书以“卷”为基本单位,十卷左右捆为一帙,再以《千字文》字号标识。以《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》为例,卷一至卷十可置于同一字号的帙中,借助《开元释教录》等入藏目录,能够迅速查阅每帙所含经卷。藏经洞中发现的帙、帙签和经名,证明有相当一部分材料来自一套按照正规寺院藏经制度入藏的佛经。

斯坦因统计过约一千余个正规汉文写经包裹,另有若干杂包裹。这个数字十分关键:一部依照《开元释教录》组织的完整佛教藏经应有五千余卷,藏经洞中的正规经卷显然不是一套完整的大藏经,很可能是一套或数套寺院藏经的残存部分。例如《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》在洞中大致呈现“一部半”的数量形态,既不是纯粹零散废纸,也不是完整经藏。

遗憾的是,斯坦因带到伦敦后最初曾按包裹以拉丁字母编号,后来翟理斯重新编目时改用连续S号,并将原来的包裹关系打散。此后不断有碎片从母卷脱落,被另编为新号。今天一些所谓的“残片”,可能只是近代搬运、拆包、编目和修复过程中产生的,而不是藏经洞封闭前就已出现。



四、不能把今天的“残卷”直接理解为古代废弃物



研究藏经洞必须区分三个层次:封闭时的原状、1900年开启后的初始状态、今天各馆藏中的现状。若不区分这三个层次,就容易从今天大量残片的印象出发,倒推藏经洞本来就是堆放废弃佛经和碎纸的场所。

不少残片实际上能够重新缀合。有的上下部分分别收藏于俄罗斯和法国;有的母卷与脱落小片分别编为不同号码;有的卷子被收藏者或经手人有意撕分,以便凑数、分赠或截留。比如《新修本草》写本,主体与卷首小片曾被人为分开,后来才能重新拼合。又如若干《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》卷子,被撕成十余条甚至二十余条分别编号,给后人造成“原本就是残片”的错觉。

同样,一些历史价值很高的契约、账簿、官文书、诏敕和书信,当时并非以独立文献形态存入藏经洞,而是作为裱糊经帙、加固卷轴或背面书写佛经的废纸。研究者为了读取这些文字,常常将多层裱纸揭开。一件经帙有时能揭出二三十层纸,其中包括唐代中书省、门下省和尚书省流转的公文,甚至有皇帝敕书原件。这些材料对隋唐史研究极有价值,但从藏经洞原状看,它们原本属于一件完整经帙的组成部分,而不是独立散放的文书。

因此,所谓“残卷”“废纸”具有双重身份:从文字内容看,它们可能是极珍贵的历史文献;从古代寺院使用场景看,它们可能只是经帙的裱纸、卷背或修补材料。只有先复原物质形态,才能正确理解其功能。



五、从寺院藏经制度理解藏经洞



敦煌城内最大的寺院和藏经中心应是官寺龙兴寺,而莫高窟附近的寺院规模相对较小。敦煌文献保存有龙兴寺藏经目录,其中经、律、论等仍缺八百余卷。这说明即使是敦煌最重要的官寺,也很难长期维持一套完全无缺的大藏经,更不用说莫高窟附近的小寺。

理解藏经洞,必须重视三界寺僧人道真的题记。长兴五年,道真见本寺经律残缺,便到诸家藏经中寻访旧经,收入寺内,修补头尾,供后世流传。这一记载与现存写本的形态高度吻合:许多经卷卷首、卷尾由不同书手补抄;有的加盖三界寺或报恩寺印记;有的经卷先属于报恩寺,后转入三界寺。

道真修补佛经、制作经帙、修理幡画、香炉等行为说明寺院对残损经卷并非轻易抛弃,而是尽可能修补、续写、重装和保存。古代佛教徒对于佛经、佛像和供养具极为敬畏,不会像处理普通废弃物那样随意丢弃。即使残缺,也可能被长期保存,或在不得已时封藏于塔基、洞窟、墙体等神圣空间。

藏经洞中大量绢画、幡画、佛像、经帙、丝织品和其他器物,更接近寺院账簿中所说的“供养具”。这些物品平时储存在寺院库房,节日或法会时取出悬挂、陈设和游行。它们不是普通财产,也不能简单归入“废弃佛经”。



六、“废弃物说”为何难以解释全部材料



斯坦因提出过“神圣废弃物”之说,后来又有学者从卷轴被册子本取代、寺院集中清理藏经、报恩寺点检佛经等角度作出解释。这些观点只注意到部分现象,但共同的问题是:主要从佛教文献和残卷出发,难以解释洞内大量完整、精美且仍有使用价值的材料。

例如,藏经洞中存在许多书写规范、保存完整的佛经;有完整的册子本,也有完整的卷轴本,不能简单说册子本出现后卷轴便全部废弃。洞中还有柳公权书《金刚经》、欧阳询书迹温泉铭摹本、儒家经典、医书、针灸书、历书、占卜书、诗集、变文、受戒牒、道教经典、摩尼教材料以及多种民族文字文献。若将其全部解释为废弃物,就必须说明这些保存完好、内容珍贵的材料为何同时失去用途。

更难解释的是绢画。许多绢画色彩鲜艳、形制完整,创作年代距离藏经洞封闭并不久,有的还带有供养人像和完整题记。这些画完全可以继续用于寺院法会和窟前悬挂,不能仅因后来被折叠或局部破损,就认定封存前已经废弃。

因此,藏经洞当然包含残经、残本和修补材料,但其主体不能简单概括为垃圾库或废弃物仓,它更像是一个小型寺院图书馆、经库和供养具库在特殊历史情境下形成的封藏空间。



七、藏经洞也是中古敦煌的公共图书馆



中古时期,官方图书馆普通人难以进入,私人藏书也不对社会开放,寺院和道观往往承担公共阅读、抄写、讲经和知识传播的功能。因此,寺院藏书不只包括佛经,还会收藏道书、儒家经典、医药、历法、占卜、文学和各类实用文书。

敦煌藏经洞中的儒家经典具有明显的实用性。《论语》《孝经》较多,因为儿童教育和科举考试需要;《文选》数量较多,也与应试和写作训练有关。诗歌写本中保留了许多内地已经散佚或不便流传的作品。例如女诗人李季兰涉及德宗时期朱泚之乱的诗,在中原政治环境中容易被毁弃,却可能在远离政治中心的敦煌保存下来。

变文和讲经材料体现了寺院面向普通民众的传播功能。有的卷子一面绘图、一面书写唱词或韵文,类似讲唱时使用的提词材料。医书、针灸书、本草、占卜书和书仪,则说明寺院图书馆还服务于日常生活、医疗和社会交往。可见藏经洞并不是单一宗教文献的封闭集合,而是中古敦煌文化的记录和缩影。



八、多语言文献说明这些书在十世纪仍然“活着”



敦煌是丝绸之路城市,十世纪的街道和寺院中同时使用汉文、藏文、回鹘文、于阗文、粟特文等多种语言。过去有人认为,吐蕃统治结束后,藏文佛经便失去用途,因而被当作废弃物封入藏经洞。近年藏学研究越来越表明,许多藏文写本可能形成于归义军时期,而非全部属于吐蕃统治时期;河西走廊又是后弘期藏传佛教的重要区域,因此这些藏文佛经在十世纪仍可能被使用。

同样,于阗文、回鹘文和粟特文文献也不能简单视为无人能读的遗物。敦煌文书中由敦煌掌管于阗文字的官员所写于阗文,有于阗使者、太子和僧侣长期居留敦煌的记录,也有多语种书信、发愿文和寺院供养活动。保存一千余行、书写完整的于阗文或粟特文典籍,因此很难将其解释为普通废纸。

莫高窟作为丝绸之路上的大型佛教圣地,本来就是多民族共同供养的场所。汉人大家族之外,吐蕃人、回鹘人、于阗人、粟特人也可能营建洞窟、题写文字、供养经书和佛像。多语言材料不是藏经洞的边角内容,而是理解其性质的重要证据。



九、封闭年代:1002年是下限线索,而非绝对终点



目前可确认的带纪年敦煌写本,最晚者之一在1002年前后,与归义军节度使曹宗寿时期及报恩寺整理藏经有关。1002年以后并非绝对不可能再有材料,但从概率上看,如果藏经洞一直到1035年才封闭,通常应当出现更多1002年之后到1035年之前的纪年卷子,但现有纪年材料在1002年前后突然中断,说明封闭时间大概不会晚得太多。

伯希和曾推测藏经洞可能为躲避1035年前后的西夏入侵而封闭,但这一说法依据的是他进入洞中后所见已经被王道士、斯坦因翻捡后的混乱状态,而非原始状态;同时西夏本身信奉佛教,是否会导致敦煌僧人仓促逃亡并封存佛教文物,也需要更多证据。

从归义军史看,1002年前后曹延禄遇害、曹宗寿继位,是重要的政治节点,但这一事件与藏经洞封闭之间尚缺直接联系。因此,1002年只能作为最关键的年代坐标之一,不能机械等同于封闭时间。



十、一个值得重视的外部因素:1006年于阗灭亡



如果把1002年以后归义军史上的重大事件逐一与藏经洞联系,1006年于阗佛教王国的灭亡尤其值得注意。敦煌曹氏与于阗王室长期保持密切的婚姻、政治和宗教关系。曹议金家族与于阗王室至少有多次联姻:曹氏女子嫁于阗王,于阗公主又嫁入曹氏。莫高窟第98窟等洞窟中保存有于阗王李圣天及王室成员供养像,敦煌文书中也有于阗太子、使者、宰相和僧侣活动的记录。

于阗与黑汗王朝长期战争,自十世纪中叶起局势日益紧张,最终于1006年前后灭亡。于阗王族、僧侣和民众最现实的逃亡方向之一就是敦煌。事实上,敦煌保存有于阗王室书信、双语文书、佛教发愿文和完整典籍,也有于阗人在莫高窟燃灯、造塔、营窟和求娶沙州女子的记载。

于阗佛教文献中具有强烈的“灭法”意识:佛法也会经历衰亡,灾难来临前应转移、保存经书和圣物。于阗灭亡前,部分佛经、王室子弟和宗教资源可能早已转移到敦煌。藏经洞中保存的一些完整于阗文佛教典籍,可能正与这种长期转移有关。

因此,可以提出一种推测:藏经洞的最终封闭,或许不仅是敦煌本地寺院清理藏经的结果,还与于阗灭亡后人员、经书和供养物流入敦煌,以及由此强化的危机、灭法意识有关。这个推测并非定论,但它能解释1002年至1006年的年代衔接,也能把于阗文献、绢画、供养具和曹氏—于阗王室关系纳入同一历史背景中。



十一、重构藏经洞原状,需要怎样的基础工作



要进一步推进研究,首先应系统搜集斯坦因、伯希和等人留下的全部老照片、旅行记、考古报告、清单和早期编号,一张照片、一处卷号、一条颜色标记都可能保存原始包裹关系。例如早期照片上可见蒋师爷用红墨水留下的编号和题记,这些痕迹有助于判断卷子最初的位置和组合。

其次,应重新建立以《开元释教录》等古代佛经目录为框架的敦煌藏经总目录,将散藏各地的同卷、同帙、同寺院印记和可缀合残片按顺序汇总。只有知道哪些经完整、哪些重复、哪些缺失、哪些属于同一包裹,才能判断藏经洞究竟保存了怎样的一套藏经。

第三,要把文本研究与文物形态研究结合起来。研究者不能只看正面的契约、户籍和账簿,也要记录它们原本粘在哪件经帙上、作为哪一层裱纸、与哪部佛经相连。拆揭能够增加历史知识,但也可能破坏文物整体关系,今后的整理应尽可能保留数字化复原信息。

第四,要继续识别混入各馆藏中的非藏经洞材料。俄罗斯藏品中可见清代沙州文书和王道士时期文书,所谓最晚的《景德传灯录》写本,经比对出自黑水城而非敦煌。这说明“敦煌卷子”并不自动等于“藏经洞出土物”,必须逐件核实来源。



十二、结语:谜的价值在于不断逼近原状



藏经洞的封闭原因,目前仍只能提出相对合理的解释,而不能得出最终答案。它可能包含寺院藏经整理、供养具封藏、社会危机、政治变动、于阗灭亡及佛教灭法意识等多重因素。关键不在于用一个简单标签覆盖全部材料,而在于检验一种解释能否同时容纳佛经、非佛教文献、多语言典籍、绢画、丝织品、供养具、完整卷子和残片。

今天最迫切的工作,是尽可能重构藏经洞开启时的原状:恢复包裹关系,缀合被拆散的卷子,重建寺院藏经目录,辨析混入材料,重新理解三界寺、龙兴寺、报恩寺与莫高窟之间的关系。只有把第一个藏经洞的材料真正整理清楚,我们才有资格期待未来在莫高窟崖体中可能发现新的封藏空间,并以科学、成熟、系统的方式面对它。

藏经洞之所以具有永恒魅力,正因为它没有被一个结论彻底封闭。每一张老照片、每一个残片、每一处寺院印记和每一种语言,都可能改变我们对其原状与封闭原因的理解。敦煌学的意义,正在于这种不断复原、不断质疑、不断接近历史现场的过程。